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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与猕猴桃的事故

放大字体  缩小字体 发布日期:2012-03-23  作者:andy17  浏览次数:1359
核心提示:前些天下班回家,偶然在单位附近的市场看到个略微驼背的老人站在水果摊前,将刚刚买的猕猴桃递给身边的小孙女,小女孩儿一脸兴奋
前些天下班回家,偶然在单位附近的市场看到个略微驼背的老人站在水果摊前,将刚刚买的猕猴桃递给身边的小孙女,小女孩儿一脸兴奋与满足。突然间我想到了我那年近七旬的,父亲。

1
父亲从小在山西老家长大,没走出过大山一步。从十六岁起便成了当地的一个普通矿工,每日做着“吃阳间饭给阴间干活”的危险工作,家庭老老小小,生活的重担都在父亲肩上。曾经,我并不懂这些,只是记得,父亲的脸上,几乎没有笑容。
父亲是坚强的,每天早出晚归,有时干脆睡在矿场。都说爹最疼女儿,可小时候每每听到邻居这么说我都很气愤地大叫不对。作为家里最小的一个,还是个女孩儿,我却觉得父亲冷酷、威严,甚至可怕。
从小我不怎么爱吃饭,体弱多病。上学那年的冬初我得了次重感冒,虚弱地躺在床上,父亲看看我,只说了句:“看着也挺壮的么,身子骨怎么这么差。”……

病好后的一天早上,父亲叫我起床:“快,别睡了。今天我送你上学。十分钟,到门口!”
我十分高兴,以为爸是因为担心我身子弱所以送我……
我蹦蹦哒哒地跑出来,跳上父亲自行车的后座。前座上的父亲回过头,板着那因为长期井下作业变得粗糙黝黑的脸,面无表情地上下打量我。幼年的印象里父亲经常是这样的面孔,吓得我一下子从座位上蹦下来。从小我便惧怕父亲,惧怕他那时常绷着的脸。看着邻家的孩子在父亲的怀里撒娇,看着别人父亲慈爱温和的目光,那些东西我都感到陌生,甚至一点点妒忌。幼小的心,难解的酸楚。
见我从座上下来,父亲似乎略微满意了一下,说:“我天天干活那么累,怎么可能有力气驮你,你跟着跑吧。”说着便蹬起车,头也不回……我吃了一惊,但听到父亲在前面喊:“别磨磨蹭蹭的!”立刻跟了上去。
乡村的土路,地上还积着一层薄薄的未被踩实的新雪。正是隆冬,刮着西北特有风格的刺骨寒风,太阳才刚刚露脸,微弱的阳光却没带来任何暖意。父亲在前面骑着车,我在后面呼哧呼哧吃力地跟着。汗水顺着脸颊流,有时我用手随便抹去流下来的鼻涕,小辫子也被风吹得不成样子,脸、手、脚,没有一块儿暖和地方,但我尽量跟着,生怕落后一点而被父亲责怪。有时我因为地上的雪滑了一跤。父亲回头看看我,见没什么大碍,喝了一句,“快点!”因为惧怕父亲,不敢懈怠,立刻又吃力地跟上去。路过的人,多数是送孩子上学的家长。骑着车的大人,坐在后座不停对着手哈气取暖的孩子,都疑惑地看着这对儿父女。父亲若无其事,还和路过的同事打招呼。我跟着车,跑,不明白父亲为了什么,眼睛噙满泪水。
父亲突然停下来……“把书包放在后座上!”
就这样,每天,我都从家跑到学校,近四公里的路程。

那天我终于坚持不住了,特别委屈,跑了一会儿后坐在地上大哭,就是不起来。过路的人过来围观,也劝父亲。父亲呵呵乐,“没事儿,小女孩儿,欠摔打。”看了我一会儿,出乎我的意料,父亲脸上竟没有怒色。父亲不是那种为了面子会在众人面前作秀的人,今天的反应却一反常态。“坐上来,我载你。就今天……”
一天下来我都十分忐忑,想着父亲回家会怎么教训我。
那天晚上父亲上班回来,可身可脸的煤灰,还和汗掺在一起。把我叫到一边,说:“润儿啊,你看爹一天下来这么辛苦,你咋就不能懂事点哩……”我哪里是不懂事,我也知道父亲辛苦,可我那么小,天天那样,不是折磨我么……想着想着,流下泪来。父亲最看不惯人哭,“哭什么?!没骨气的东西。这样吧,你只要这么坚持下这个冬天的最后两个月,到开春儿,你随便要件东西,我一定给你!”
我知道父亲向来说话算话的。擦了擦眼泪,带着哭腔大叫一句:“我要……猕猴桃!”

猕猴桃是啥东西?我怎么知道。我是从同学的一个漫画小册子里看到这个词的。从小在山里长大的孩子,从没见过,更没吃过这种南方水果。我提出这个要求,不过是想为难父亲,报复一下父亲的不近人情。那个冬天剩下的时间,每天早上我都跟着父亲跑到学校,每次到了学校,都像是满足了一种“复仇”的快感。
就这样,不知不觉坚持到了开春儿。小时候的孩子哪有那份心计,玩着玩着,就把父亲答应我的猕猴桃忘了。
但从那个冬天以后我饭量明显多了,也不用家人催我吃饭,而且冬季再没感冒过,父亲也再没有逼着我上学跑步。

2
第二年春节,父亲升了职,有了机会去西安出差。
回来时父亲左手提着一个大木条箱子,家里人都过来要看,父亲不让别人动,“那是给润儿的!”
我跑出来,父亲小心帮我打开箱子。我看到父亲的左手上,赤紫赤紫的几道勒印:被磨红磨破的表皮又因为天气寒冷冻出了紫色。发现我担心地盯着那里看,父亲立刻把手缩回身后,用右手指着箱子说:“自己看看……”
满满一箱的,猕猴桃
我惊讶之极,没想到父亲还记得一年前的那次打赌。父亲嘿嘿乐着,和母亲说:“没想到这娃真能挺下来那一个冬天,答应她当然得买。这回出差我净到处打听哪儿买这东西了。对了,一会儿你给我左手上点药,从县里车站到家,这趟山路拎着这东西,疼的不行,手上的风湿好像又犯了。”
奶奶把这箱桃儿放在地窖保存,我拿出其中一个,像是得到战利品似的,欢呼雀跃,到处炫耀,给两个哥哥馋得不行。“爹,别光给小妹儿,也给咱一个尝尝么。”“不行,这你得问润儿,你爹可说的不算。”

我把猕猴桃分给每一个家人和客人吃,每个来我家拜年的亲朋都分到一个,并乐着听我讲我如何跑了一冬天换来这么一箱宝贝。爸也在旁边听,眉毛舒展了些,仍旧很少笑,但我感到莫大的荣幸,觉得自己得到了父亲的认可。
可每次给父亲吃猕猴桃时父亲总是说:“这好东西,你自己吃,或是给奶奶吃吧,爹早就在西安城吃多吃腻咯。”
我,真的信以为真。

“家里当时那么穷,那个年代在北方,南方水果像金子一样少见,他哪里吃过,你爹是一个不舍得吃啊……这一箱猕猴桃可是你爹攒了大半年的血汗钱买回来的,而且从县城火车站一路拎回家,二十多里山路,贼冷的天儿,那编织绳勒手,你爹的手红得都发紫啊。他手本来就有风湿,他还总不注意,干活挣钱太拼命了。每次我劝他,他都发火:这算什么?!将来我得供这几个娃念书,不能让他们像我这样干这么苦的活,不读书的是没出息的……你爹犟,这些话现在都不让我跟你们学呢。”去年我和两个哥哥回家,趁父亲不在,母亲这番话,我们兄妹默然……

4
后来我考上了县里的高中,需要去住校。走那天父亲没说什么,只是提前一天打了整整一大捆柴。送我到了学校宿舍后没说什么便走出去了,回来时手里捧着两个猕猴桃。我很惊讶,忙问父亲哪儿来的。
“拿那一捆柴换的。前些天村里老王来赶集,回来后告诉我说现在交通方便多啦,这边已经有这东西了。我估摸你已经八九年没吃过了。爹没用啊……”
我拿着那两个散发着清香气的猕猴桃,眼睛里泪水来回打转儿。
“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出息?!哭什么?!爹妈养你这么大,以后是吃糠还是吃面,全是靠你自己拼了……”父亲从不允许软弱,我硬是把泪水咽了回去。

高中三年,父亲从不来信。偶尔会过来看看,带着两个猕猴桃。只是从高二下那次后父亲的左手常常裹着纱布。父亲板着面孔,不让我问,每次都是催我,“快把桃子吃了。”

5
高考,我考到了一所北京一等院校。大学时期勤工俭学,兼职家教,同时努力取得成绩换来奖学金,来改善家里的经济状况,也为了缓解父亲的压力。

那天回宿舍,远远的,在北京秋天金黄色的晚霞里,
我看到了父亲在宿舍入口处等我。常年的井下工作使老人的背驼的厉害,不知不觉间,父亲已经没有我高了,父亲老了……
我跑过去。“爹,你过来怎么也不告诉我啊。一个老人走那么多路……”
隔着几十米,父亲眯着眼睛认出了我,父亲笑着,露出一排有些残缺的牙。父亲牙口向来挺好,我记不得是什么时候少了那几颗……我把父亲搀到旁边的一个横椅坐下,父亲和我闲谈起家长里短,还问我在这边过的怎么样,问了好多次……
父亲手里还是带着两个猕猴桃,递给我,说:“润儿啊,你打小就爱吃这个……”父亲说着,开始帮我剥皮。父亲的手哆哆嗦嗦,尤其左手,颤的厉害。
“我来吧,您是老咯……”我笑着拿过来,把猕猴桃剥给父亲吃。父亲的笑容像是孩子一样幸福满足。父亲不再绷着脸了,不再有严厉甚至可怕的目光了。那过去常常横着的眉毛也因为皱纹耷向两边。可我竟有些失落。因为父亲老了……
“爹,您手怎么了。”
“没事儿,就是不中用啦。”
“您今天住我一同学那儿吧,她在外边有个空房子”
父亲一口回绝,“不,不行。你在外面安身立命不容易,不麻烦你了。你别笑话爹读的书少,但你爹明白这么个理儿,人活着,靠自己,不求人。”
我知道,父亲这一生,都是这样过来的……
“爹,明天您干嘛去啊?”
“我得去趟协和医院,听说协和的手外科不错么。你就别跟着了,忙学业要紧啊。”
我这才注意到父亲的左手。那几道勒痕竟然还依稀可见。我猛然想起十几年前父亲那赤紫的左手……多少年为了这个家不断辛劳,父亲的手已经累坏了。父亲用西北汉子的犟劲儿支撑起这个家,可如今父亲老了。“爹……”
“哭什么?!这么大还这么没出息。好了,我得走了,晚上便宜的旅馆不好找……”
我望着父亲的背影,想起朱自清散文中父亲吃力地穿越月台买柑橘的片段,还有那个冬天我倔强地跟着父亲跑步的样子。眼中再一次噙满泪水。我低头看这手中的猕猴桃,外表粗糙得甚至让人厌恶,棕色的皮从不像苹果似的露出喜人的颜色,可吃到嘴里,却能滋养干唇,润泽口舌。翠绿欲滴的果汁,在那干燥闭塞的大山中,给我以对外界世界的希望;而那粗糙的表皮,在寒风凛冽中给我倔强的品格,给我像父亲一样的品格……
父亲,就像这猕猴桃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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